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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3月26日 星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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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柳依依
陈国强

柳树婀娜多姿堪称树木中的女子。

古人常用“水性杨花”比喻举止轻浮、放荡的红尘女子,这里的“杨花”指的是飘飞不定的柳絮。“残花败柳”这个成语出自一段陈年旧事:唐代有位姓柳的绝色美女,一生颠沛流离,沦为男权社会相互馈赠和争夺的尤物。这位柳氏的贞洁可想而知是难以保全的。故事虽然和柳树没有一点关系,却败坏了柳树的名声。中国很多地方的人,忌讳在院子里种桑栽柳,因为“桑”和“丧”谐音所以不吉利;古人又说,柳树阴气太重不宜种在阳宅,“柳”和“溜”谐音又暗含种柳的人家不存财之说。凡此种种,在讲究人的眼里柳树算不得高贵。

母亲在世的时候,特别喜欢柳树,也得益于柳树。

村子西边,我家有六分菜地。这片土地是我们八口之家的“菜篮子”,也是母亲补贴家用的“聚宝盆”。每年秋后,母亲总是花大力气,用铁锹把收获后的菜地深翻一遍,一畦畦的大土坷垃整齐地排列着,晾晒在阳光下。她说,这样既会杀死藏匿的虫卵也给土壤增加养份。种菜是细致活,俗话说“一亩园,十亩田”,母亲大半年的时间都泡在园子里:细心地用铁齿耙子平整好土地、打好畦埂,应时按节地撒下各样菜籽、笘上塑料薄膜、又浇水、施肥,给爬蔓的菜秧搭上架子。每一寸土地都有母亲洒下的汗水;每一颗秧苗都留有母亲抚摸过的余温;每一粒果实都凝聚了母亲的心血。母亲赶集卖菜从不缺斤少两,称杆子高高的还得给顾客添些零头。

菜园紧挨村子,免不了鸡刨、猪拱、羊啃食,糟蹋许多,母亲很是心疼。于是,就在园子四周插了一圈柳棍,柳树苗极易成活,只一、二年功夫便密密匝匝绿莹莹的了。母亲就用这些小树当戳脚,再弄些棒秸、竹竿之类的扎起一道既漂亮又整洁的篱笆墙。篱笆上紫藤缠绕、蜂飞蝶舞、花香袭人。

柳树是春天的使者。母亲菜园的柳树发芽最早,鹅黄的芽苞缀满了细嫩的枝丝,摇曳在春风里。和她的主人一样温柔秀丽深情款款。母亲乐观豁达一团和气,终其一生没有一个私敌。她舍得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别人,从菜园路过的每一位婶子、大伯、年轻的姑娘小伙,几乎都接受过她的馈赠。也没啥稀罕东西:无非是几根刚摘下来的顶花带刺的嫩黄瓜;或者是两个倭瓜、一绺长豆角;再或者是一捆根部沾满潮湿泥土,菜尖没有一丝黄叶的头茬韭菜……母亲没有世俗的算计,她发自心底的善良,温暖着前街后巷杂姓混居的乡亲们。

四五月间,柳树生得枝繁叶茂,我的母亲就用一根木棍绑上一把小镰刀削下许多柳枝来。她把这些柳枝剥去皮,再把光溜溜细白的柳条扔到房顶去脱水份。我和小伙伴们就一窝蜂似地来抢细小的枝条编成柳帽套在头上,还要挑些合手的“兵器”打闹一番。母亲脾气很好,并不因为孩子们糟蹋了她的柳枝而气恼。还教给我们做柳笛,我是吹不响的,母亲却吹得悠扬婉转。

等到去皮的柳枝晒干了,母亲再把它摁进大洗衣盆里,泡上一夜。这些细柳条经过母亲灵巧神奇的手,会变成各种器件,有盛饽饽的篮子,有放鸡蛋的小篓,有卷边的用来熥馒头的罗锅篦子,还有装针头线脑的小笸箩……这些柳编既轻巧美观又结实耐用。母亲总是把自己辛苦编好的大部分东西送给亲戚朋友。我家有一个鸡蛋篓用了很多年,母亲特意涂了一层红漆,色彩鲜艳。小篓精致有形,像只没嘴儿的大半拉葫芦,还有盖子,盖子上有两个提手。有一年,我姨家大表姐坐月子,母亲要送给她一些鸡蛋,可巧鸡蛋不多了,就借了邻家刘大妈30个鸡蛋。还鸡蛋的时候母亲打发我去,我发现我家的鸡蛋比刘大妈的鸡蛋大得多,她家的30个鸡蛋才半篓多点,而我家送去的鸡蛋满满一篓还冒了尖儿,盖子都盖不上。原来,母亲专挑大的,小的不算数,母亲说:“‘借人八升,还人一斗’,这是做人的道理。”

寒冷的冬天来临之前,母亲把柳树的落叶收集起来垛好,把枯死的柳树枝子砍断,捆成捆儿码在柴草棚里。每天晚上,我家的火炕都烧得暖暖和和,一家人睡得安安稳稳。母亲往灶堂里塞上几根干柳棒点燃做底火,再填上几簸箕柳叶子,保管到天亮屋里都不冷。

无情的光阴带走了我的母亲,但是,她亲手栽的柳树依然年年笑春风,岁岁枝叶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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